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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樹又懷人:我的父親莊垂勝、他的朋友及那個時代

深刻描述林獻堂、洪炎秋、葉榮鐘那一代的文化人,在黑暗年代中的理想、堅持、挫折與苦悶,以及彼此間珍貴的情誼與人性光輝。
ISBN
9789862941577
頁數
412
開本
14.8x21cm
出版日期
2017-06-12
網購價
NT$ 378 420
數  量

金鼎獎好書重新出版。
深刻描述林獻堂、洪炎秋、葉榮鐘那一代的文化人,
在黑暗年代中的理想、堅持、挫折與苦悶,
以及彼此間珍貴的情誼與人性光輝。

作者林莊生,出生於台中霧峰吳厝庄的大家族,是台中中央書局創辦人之一莊垂勝之子;他在去國多年之後,驚覺長輩日漸凋零、台灣也由農業社會轉型為工業社會,因而對已消失或正在消逝中的舊台灣產生無限思念,覺得應該記錄下來,於是完成本書。

一九九二年首次出版,不但獲得金鼎獎肯定,也被評為「充滿溫情與親情,有文學之美,又有歷史的真」,被譽為「孕育台灣人文意識的五十好書」之一。

全書分為兩部,第一部〈父親與我〉,以作者與父親為中心,歷述一九三○年至一九六○年間,台灣一般的社會生活;第二部〈父親的朋友〉,分別記述九位父執輩的遭遇與他們對時代的感受,這九位父執輩包括朱石峰、洪炎秋、許文葵、黃春成、陳滿盈、徐復觀、葉榮鐘、蔡培火、林獻堂,以及日本人岸田秋彥。為了要更直接地表達記述人物的思想與感情,書中引用大量的私人書信,真切記錄了一個時代的氛圍。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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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一
落葉歸根,魂兮歸來
林莊生《懷樹又懷人》二○一七年新版序 廖振富

林莊生《懷樹又懷人:我的父親莊垂勝、他的朋友及那個時代》是一本被遺忘已久的好書,原書出版於一九九二年,距今二十五年。本書作者林莊生(一九三○~二○一五)和他的父親莊垂勝(一八九七~一九六二),對當代多數台灣人而言都是陌生的名字。但本書生動的文筆,內容的特殊性,以及展現的見識與視野,不論是從「認識台灣」的角度來說,或是單純當作精采的人物故事來讀,都值得閱讀欣賞,不容忽視。

我個人早在一九九○年代初期攻讀博士學位期間,閱讀到剛出版的《懷樹又懷人》一書,內心深受震動,透過本書我具體貼近上一個世代台灣文化人的精神世界,也深刻體會到他們在黑暗年代中的理想、堅持、挫折與苦悶,而這些文化人之間的往來互動,更處處流露出珍貴的情誼與人性光輝。他們的視野、胸襟與抱負,使我眼界大開,而林先生文章展現的識見與雋永風味,成功傳達那個時代的特殊氛圍,更讓人回味無窮。此後,我便十分注意林莊生先生在台灣發表的文章,以及陸續出版的專書。後來有幸在二○一○年開始與林先生密集通信,進而促成他將珍藏數十年的一批珍貴文物捐贈給台灣文學館的機緣。

二○一四年十月,我專程前往渥太華,在他家住了十天,受到他們伉儷熱情的款待,對他進行深度訪談。期間並由他安排,與旅居渥太華的台灣前輩多所交流。這十天的相處,從清晨的餐桌到深夜的書房,我們無所不談,我也更深刻感受到他深厚的人文涵養,以及對故鄉台灣熱切的關注之情。他的住家佈置非常優雅,窗前茶几上擺放著葉榮鐘先生送給他的知名雕塑家陳夏雨的作品「裸女」,牆上掛滿他自己的畫作,其中最大的一幅,色彩斑斕,充滿抽象的幾何趣味,還有多張栩栩如生的風景寫生油畫。樓梯及二樓壁面,則懸掛著對他有特別意義的書法,包括祖父莊士哲(一八五二~一九一九,曾任鹿港區長)、父親莊垂勝、伯父莊太岳(櫟社成員,一八八○~一九三八)、堂兄莊幼岳(一九一六~二○○七),以及他的老師張錫卿(一九○九~二○○一,前輩藝術家,曾任台中師範附小校長)等人的作品,充分見證他的書香世家傳統。從他的書房望出去,庭院中的銀杏樹在加拿大秋陽中閃爍著黃澄澄的光芒,已成為我記憶中永恆的畫面。

當年《懷樹又懷人》一書出版後,雖然並未引起廣泛的注意,但有幾位學者都曾給予高度的評價,包括吳密察、曹永洋、林衡哲、黎湘萍等人。林衡哲讚譽本書:「是一本充滿溫情與親情的反映時代的鉅著,有文學之美,又有歷史之真,可說是一部永恆的台灣人傳記。」吳密察教授在為林莊生《兩個海外台灣人的閒情心思》寫序時,特別提到他當年初次讀《懷樹又懷人》,看不到十頁便「驚為天人」,對這位長期定居北美的台灣人科學家,竟然有如此深厚的人文素養與中文表達能力大為驚嘆,進而推崇這本書:「是一部足以表現台灣第一代近代文化人精神面貌的經典。」曹永洋指出:「作者因為巧妙運用大量的書信、照片,使讀者在閱讀時有如看到現場的舞台演出,有身歷其境猶聞謦欬的立體感。」長期研究台灣文學的中國著名學者黎湘萍則說:「研究台灣問題的人們,將不可不讀這本書。因為它所披露的心路歷程,是如此充滿了感人的激情,這種激情恰是用相當冷靜的筆調表現出來的,它不是年輕人詞藻華麗的浪漫的呼喊,而是經歷了人生許多磨難之後的智者用『心靈』寫就的。」他也認為本書既有獨特的文學價值,也有很高的歷史價值。回想起我個人當年閱讀本書的感動與震撼,迴盪久久不絕,曾在書後寫下幾句話:「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八日,閱完全書一遍,對日據時期台灣文化界先賢之事蹟、風範,興起無窮探索之志。」後來我常在課堂或演講場合大力推薦本書,遺憾的是,本書絕版多年,讀者無從購買。

依個人淺見,本書內容具有幾個明顯價值,其一是生動呈現日治時期與戰後台灣社會變遷的歷史切片,諸如一九四○年代時代轉折下,台灣的中學從日本教育一夕間變成中國教育的狀況;又如戰爭時期到二戰結束,住家相鄰的台灣人與日本人之間的微妙互動,從矛盾緊張到真心相待,散發人性的光輝及複雜面貌。而由於莊垂勝曾被二二八事件牽連入獄,本書描述戰後二二八所造成的社會動盪、台灣人的集體創傷與心靈暗影,至今仍具有參考價值。其二,本書描述日治到戰後台籍知識分子的出處選擇,及其內在精神樣態的差異、分歧,從林獻堂、莊垂勝、葉榮鐘、洪炎秋到蔡培火,各有其艱難、痛苦,乃至無奈與堅持,堪稱是理解近現代台灣知識分子精神史的重要文本。再者,本書兼及戰後來台的中國學者徐復觀,原台北帝國大學教授岸田秋彥與台灣知識分子的交往,又洋溢著以文化關懷為本,超越種族與地域藩籬的深厚人文精神,顯見本書絕非狹隘的地域主義之作。

作者生動而坦率的文筆,韻味深長的描寫,每每讓人掩卷長思,咀嚼再三。如「前言」的小故事,提及作者任職加拿大農業部,以種樹悼念同事卻不留下任何紀念碑文,連想到人類文化素質的提升,正是來自無數默默的關心與累積,非常引人入勝,這篇前言本身就是非常精練雋永的散文。又如描述一九六二年他在美國攻讀學位期間,父親莊垂勝去世,書中先透過幾封好友來信,簡要交代父親發病與治療經過,以旁人之眼,呈現莊垂勝人格胸襟的卓犖不群。接著以弟弟敬生、立生的來信,詳述為父親治喪前後的心境,在接到家裡電報告知父親死訊時,他如此寫道:「我沒有告訴別人,一切按照平常那樣上課、工作,只是感覺非常空虛寂寞,好像一個人被遺棄在曠野之中。」他不明言與同樣留美的弟妹都無法返台奔喪的痛苦,寥寥數語,唯「大音希聲,大悲無言」足可形容。

又如他寫蔡培火與父親戰後的互動,因兩人的出處選擇及對時局看法差異甚大,每每在爭吵中相互尋求理解,然而即使不歡而散,卻又長期維持如此「和而不同」的互動模式,兩人個性與音容笑貌如在眼前。本書像這樣精采的片段比比皆是,難以一一細數,但我們容易忽略一個事實是,作者處在時代夾縫中,他的母語是台語,中學上課學的是日文,接觸正規中文教育的時間極短,其後旅居美國、加拿大數十年,猶不忘台語鄉音,至於他能書寫流暢的中文,其實是來自不斷的自修與練習。

幾年前,林莊生曾將本書交給張良澤教授主持的「真理大學台灣文學資料館」,於二○一一年二月重新排印出版,可惜新版並未透過市面銷售管道流通,只能郵購,知者極少。我因而曾建議林先生重新尋求再版的機會,他也欣然同意。幾經交涉,當年在《自立晚報》出版部擔任總編輯並負責出版本書的魏淑貞女士,同意由她一手創立的玉山社重新出版。雖然林先生已在二○一五年一月下旬因病去世,來不及看到新版問世,但我深信他在天之靈對本書得以重新出版,必深以為慰。

就現實面來說,林莊生從一九六一年出國之後,僅有幾次返台探親訪友,與故鄉台灣的距離遙遠,互動極少,也少有人知,是典型的海外學人。但本書在一九九二年出版後,觸動他強烈的思鄉之情,使他晚年勤於寫作,主題都環繞著台灣的歷史文化與文學,又陸續出版《一個海外台灣人的心思》、《兩個海外台灣人的閒情心思》(與陳虛谷長子陳逸雄合著)、《站在台灣文學的邊緣》、《回憶台灣的長遠路程》等書,這可說是他漫長跋涉的精神歸鄉之旅。

而今,他的軀體已化為灰燼,不留形跡,但他遺留的著述,在在流露出對故鄉台灣的無比深情,其意義遠遠超越形體的落葉歸根。行文至此,我不禁想起那棵種在加拿大農業部植物園裡,早已從小樹苗長成高聳參天的「紀念樹」,而這何嘗不是林先生對自己一生奮鬥所下的最佳註腳呢!

二○一七年五月一日寫於台中
(本文作者現為國立台灣文學館館長)

【內容連載】

第一章 日據時代
身世

父親莊垂勝,字遂性,號負人,一號徒然居士,日本據台後第三年(一八九七)生於鹿港。先祖父莊士哲,是前清秀才,一九○二年任鹿港區區長。據台灣總督府編《台灣列紳傳》,其家產約八千圓,對其治績有如下評語:「鹿港原是一大商埠,近時海口淤塞,舟楫不通,不能見舊時繁華也。君既是以為憂,通鐵軌於彰化,以便交通,邑人積咸稱其功。其他修溝洫興水利,或建學校而盛風化,大小事業,凡裨補地方公益者,莫不出於君胸算,上下信賴,聲譽遠聞……志操高潔亦可識矣。」(錄自鍾美芳,〈日據時代櫟社之研究〉,《台北文獻》直字第七十九期)。祖父有六個男孩子,父親排行第四。大伯、二伯畢業於當時的「中等學校」。祖父是中上級的公務人員,再無資力撫育其他小孩,三伯與父親均送進糖業講習所。父親畢業該所後,得霧峰林家之資助去日本留學,回台後一九二八年跟母親結婚。

母親有坎坷的命運,一生下來,外祖母就逝世,再過三個月,外祖父林俊臣也逝世,真的變成天涯孤兒。幸好當時外曾祖父母還在,母親就在他們之撫育下長大。外曾祖父有三個男孩子,外祖父是長男,畢業於當時設立在彰化的「台中師範」(註一),甚受外曾祖父之器重,一切金錢由他管理。二叔公當時還未婚,精神不甚正常,大概因金錢上管束太嚴,大為不滿,一天竟一氣之下用槍把午睡中的外祖父打死,後來受良心譴責也自盡。外曾祖父的三個兒子,只剩下最小的一個林其賢,我叫他七叔公。外曾祖父在母親七歲時逝世,留下相當龐大的田產,大概有一萬租左右,大部分由七叔公和過房的十一叔公(林阿華)繼承。當時的社會女子沒有繼承權,不過母親究竟是外祖父唯一的親生女,因此也分到一點,差不多等於外曾祖父百分之三至四的租額。因外祖父這一房沒有丁男,父母親結婚時約定,將來生男即用母姓,生女即用父姓,這是我姓林的原因(註二)。

我是一九三○年出生。四、五歲的時候,全家搬到台中市,住在公園附近「鹽館」對面的二樓,那裡離「中央書局」很近,我想那次搬家一定是為了父親工作方便。記得那時候家裡有一個怪習慣,就是入寢之前,規定傭人要把兩個皮箱放在樓梯下。據說這是父親在東京大震災時獲得的大教訓。就是把重要的物件放置在小箱裡,緊急之事發生時,不必著慌,提著小箱子馬上就可以走開。這件事我記得相當清楚,原因是有一天晚上鄰家火警,我們一家確實按照父親平時的指示,不慌不亂拿著皮箱避難到附近榮鐘叔家了。

說到東京大震災,這是父親在東京留學時發生的一大事件。對他來說,不但印象鮮明,對他以後的人生觀似乎發生相當深遠的影響。他常對我們說,從那次大震災以後,他對世事比較「看破」了些。他本來是一個非常儉樸的人,平常總是穿較舊、較壞的衣服,而把新的、好的收在皮箱內,結果震災那一天,他身上只穿古舊的衣服跑出來,好的衣服反而燒光了。「有福應該享受一下,不必太刻薄自己。」大概就是那時候領悟到的人生哲學吧。不過依我的觀察,他在這方面並沒有很大的改變。父親鹿港的竹馬之友施玉斗先生曾說過:「吃花生的時候,榮鐘是由大的、好的先吃;遂性是由小的、壞的先吃。」父親的性格有目共睹。如果父親經過這次災難而有「看破」的地方,那就是他對生死有了較超越的看法。

我五歲(一九三四)時,我們又搬了一次家;這一次搬家,不知是因上次火警,怕樓上的生活不安全,或是為我上學方便,父親選了柳川旁邊的初音町。記得我們搬進去的第二天,三弟正生出生了。我們定居在這裡一直到一九四三年(昭和十八年)遷移霧峰萬斗六為止。我七歲入台中師範學校的附屬公學校,八歲時七七事變發生。有一天下午父親要帶我們去公園玩,正要踏出門口的時候,來了一個日警,他對父親講了什麼話,我沒注意,只聽到他大聲叫:「不要強辯,跟我來警察局。」父親跟他去後,我們起初以為是警察故意要為難他,叫他去「說教」,後來聽到書局的張星建、施學禮先生也被傳喚,才知道事情有點不妙。父親當天就被扣留,過兩三天,高等科(主管思想方面)的警察來「家宅索查」,把父親的文件書籍包成幾大包帶走了。後來不知道用什麼名義,判他四十九天的徒刑。葉榮鐘先生在〈一段暴風雨時期的生活記錄〉(註三)說:

七月蘆溝橋的槍聲一響,祖國開始八年的長期抗戰。八月上海事變發生,同月十五日,台灣軍宣佈台灣實施戰時體制,並由古莊軍司令官發表談話,其中一節說「島人(按:即台人)陽表忠順,而陰懷不逞,常有非國民之言論,若一旦聞知,即與剪除」云云。在古莊聲明以後,台灣各地的知識分子動輒得咎,被憲兵及特高警察干擾侮辱的事件,時時發生於各地。就中最聳動耳目的是台中的莊遂性,及台南歐清石兩先生,他們兩人可說是代表的犧牲者。莊先生是中部知識分子的領導者,平時頗有聲望,他於九月二日被台中警察署拘置四十餘天,所犯何罪,無人知道,連他本人在內。只有 被捕數日後,台北的某報用兩欄的篇幅報導這件事說「民族意識濃厚,常作反抗言論的台中莊某,北支事變爆發後,對於南京播送的支那戰況,極表關心,這次當局發表對於收聽南京播送者將予嚴罰,莊某竟對此項處置,大鳴不平」云云。

父親進獄後,施維堯(註四)先生從台北趕來照顧我們,在這個時候他教我畫畫,這是我對繪畫發生興趣的開端。父親入獄之事,我相當懊惱。那時還不懂事,只知道壞人才會被警察抓去,所以覺得這是件很不名譽的事情,好在沒有同學來問我家裡發生什麼事。

就在這個期間,我也做了一件很開心的事。我自幼小到小學二年級一直留著頭髮,這在現在看來是天經地義的行為,但在五十年前的台灣,所有小學生都是剃光頭,只有我一個留頭髮,常受同學的譏笑。我屢次要求父親讓我把頭髮剃掉,他都不答應。我趁他不在的機會,懇求母親准我剃光頭。媽媽到底較好商量,答應了。我馬上跑去常去的理髮廳,要求統統剃光。那位理髮師半信半疑問我:「真的?有沒有得到你爸爸的許可?」我很高興地告訴他:「有,沒錯。」這樣我就跟多年來一直是我苦悶象徵的頭髮告別了。我還記得剃光頭回家時,母親一時認不得我,以為我是隔壁日本人的小孩子。對我來說,這次剃光頭不但使我面目一新,精神也鬆弛多了。少年時期我常埋怨父親只知道他自己的道理,而不了解我在學校的處境,時常迫我在父命與師命之間掙扎。留頭髮是我人生第一次的受難。

還有一次,是在中學一年級時(一九四三)發生的。那時「皇民化運動」正推行得如火如荼,學校當局規定在校中將使用日本名字。當時改姓名頗風行,台中一中是台灣人的學校,素來以富民族意識而聞名,不過還是抵不住時代的狂流,同學中,小林、大林(原姓林者)、宮下(原姓呂)之類的日本名字日日增加。學校當局鑑於中國名、日本名,參差不齊,那些家長頑固老不改名的人,至少在學校中可以換一換日本名字叫叫,以增加大家的「日本人意識」。因為這是學校內的叫名,與戶籍上之名字沒有關係,我想一定沒問題,回家後隨便告訴父親這件事的經過,同時問他能不能替我取一個日本名字。他不經思索,衝口而出:「Hayasi Takeo 」。我問他怎麼寫,他用台灣話回答我:「林莊生。」我的天啊!他是要我改音不改字,是要把「林莊生」這三個漢字改用日式的讀法而已。原來日本人唸漢字有兩種讀法:一種叫「音讀」,一種叫「訓讀」。一般地說,中國人名是用「音讀」(我的名字音讀是 Rin So-Sei),日本人的名字是用訓讀。日本人也有林姓,所以「Hayasi」是可以的,「Takeo」也是很普遍的名字,但都是寫「武雄」或「武夫」。我沒看過日本人有「莊生」這個名字,而這兩個漢字可以唸成「Takeo」也是頭一次聽到。當時那種以「皇國民」教育為宗旨的學校,如果按照父親的說法報上去,一定被教官痛打一頓,因為日本人最痛恨口從心不從的人。我當時覺得父親的頑固與不近人情竟到這個地步,一面驚愕,一面抱怨他。我沒告訴他這樣做可能引起的後果,只說這種改法學校一定不准。他反駁說:「為什麼不准?林茂生先生不也是『Hayasi Sigeo』嘛!」林先生所以能用這種高等政策對付日人,除了靠祖先姓林(如果姓蔡、陳、張,就沒有可能)而得通用之便以外,他是台灣人數一數二的民族主義派的知識分子,日人對這種改音不改字的作法,說起來是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只是林先生之社會地位特殊,日人也無可奈何。日據時代如此改姓者恐怕只有他一人(其實這等於沒改,因為戶籍上之名字並不注音)。父親的意思好像也要我效法他。可是我只是中學一年級的學生啊!我知道跟他爭論也沒用,沒說下去,不過私下很埋怨他,覺得:「你要做不歸順的人(nonconformist)你去做好了,何必把我拉進去。」後來我還是瞞著父親,告訴老師說,我要用「林武雄」(用父親指定的音,不用他指定的字)。

這雖是一件小事,不過當時確實給我精神上很大的不安。後來過了好久,父親偶然在筆記簿上看到這個名字,問我:「誰給你這個名字?」我騙他說:「奧田先生以為這樣比較雄壯一點。」父親用輕蔑的口吻回答一句:「俗不可耐。」但沒再追問下去。我鬆了一口氣─就像小學時的理髮一樣。

說起學校內改姓名,我還有一次經驗。那是一九六一年到美國時,我發現從主任教授到系裡的同學,都對我的名字感到很難發音,他們的發音很像叫Johnson,因此我即告訴他們,以後就叫我 John 就好,免得彼此不方便。這次確實沒人要我「增加美國人意識」,我完全自動的,結果非常成功,在當時英文不十分通達的時候,我靠這個名字和洋同學親近了不少。此後我對國內、國外的通信均以 John Lin 自稱。我本來以為父親對此可能會閒言幾句,可是都沒有。他是唸過古書的人,大概知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罷!後來他逝世後,我整理他的來信,一律都是 Chuang-Sheng Lin,一字不改,真是頑固之至。

林莊生

出生於台中縣霧峯鄉,經台中附小、台中一中,一九五三年畢業於省立台中農學院(現在的國立中興大學)。一九六三年獲得蒙大拿州立大學(Montana State College)的農藝碩士,一九六七年獲得威斯康辛大學(University of Wisconsin)的農藝博士,隨即移民加拿大,在聯邦政府農業部擔任生物統計方面的研究工作,發表過三十三篇科學論文,一九九五年退休後從事寫作,出版著作有《懷樹又懷人》(自立報系)、《一個海外台灣人的心思》(望春風)、《兩個海外台灣人的閒情心思》(前衛)、《站在台灣文學的邊緣》(台灣文學資料館)、《新版懷樹又懷人》(台灣文學資料館)、《回憶台灣的長遠路程》(玉山社)。二○一五年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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