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視重量級的中國問題
| 作者與民進黨的精神領袖彭明敏(圖中)合影。右為慶應義塾大學教授小島朋之。 |
「單看有關中國的報導和分析,我發現一個有趣的特徵,那就是它們若非極度樂觀,就是極度悲觀。我想,這有可能是因為評論中攙雜了不單純的因素所致,好比立場性的主客觀。有些意見出於職業立場,有些則免不了受思想影響。」(頁二五六)
做為一個死心塌地的台灣人,多年來我對「閱讀中國」,極為抗拒。杉本信行先生上引那一段話,多少描繪出我們面對關於中國的訊息時,由於缺乏辨識真偽和分析解讀的能力油然而生的某種厭惡心理。
然而確實的,「中國是個重量級的存在,已經足以影響全世界,使得它的國內問題不再只是單純的內政問題,若說中國問題即將演變成全球規模,恐怕也不為過。時代已經變了,我們身為中國的鄰居,不能再只是隔岸觀火了。」(頁二七三)
我也都懷有同樣深切的焦慮。並因為無法信任傳播媒體,壁壘分明、各為其主的「文宣」,而深覺沮喪。幾年前,為了克服這種困境,買進好幾冊外國歷史學者綜論中國近現代史的著作。我隱隱以為,這是擺脫兩岸僵硬意識型態,比較令人安心的途徑。在那些堂皇鉅作裡,可以感受到學者對理性的執著,以及,誠實且有節制的,對中國的一份愛慕和關懷。
然而,我們還是無時無刻因紛至沓來,充滿矛盾對立的現實訊息轟炸而頭暈目眩。我們渴望較公允的第一手見證,有洞見的現象解讀,值得信任的數據分析。中國問題,是個不能被意識型態和主觀價值選擇所綁架的「重量級存在」,並且攸關國人身家性命的安危。
我們因而常在書肆搜索,或向學院的朋友討教。這本《大地的咆哮─中國觀察的第一手實錄》,正是最新所得。作者杉本信行先生,是日本外交官,連同語言學習期間在內,自一九七四年起,前後留駐中國十四年。我畢業於政大外交系,同班同學多有任職外交部者;個人也曾於黨外運動期間,多少接觸美國駐台的政治官員;於國外旅遊時,和我國外館人員也有些接觸。種種親身體驗,令我確知,杉本先生是一位極稱職的外交官。
是的,他是一個忠誠的日本公民,但他對中國事物的觀察和情勢的研判,能理性反映實象;對日中關係的現實利害與情感糾葛,懷著同情的理解;並深入中國農村,落實援助政策。他不只是稱職的外交官,也是令人敬重的世界公民。
他在癌症末期的日子裡,寫下長年在中國觀察的心得,既真摰又真實,對於誠心誠意要瞭解中國的國人,是一本值得細讀的好書。
-評論者.作家 林世煜
借鏡更細緻、更務實的對中策略
| 因上海商工會的認證問題,作者與當時的上海市長陳良宇(右)會面。 |
「中國是個麻煩的鄰國,偏偏日本又不能搬家」。作者杉本信行這句話,台灣讀者一定很有同感。問題是,怎麼辦?這本書提供一個日本外交官的思考。
一九七三年杉本到中國學中文,其後在外務省服務。他兩度出使中國,因為負責對中的政府開發援助(ODA)工作,得以深入農村觀察。二○○一年擔任駐上海總領事,二○○六年因肺癌過世。過世前他強忍病痛寫下《大地的咆哮》這本書,以十四年的觀察,提出對中國政策的建議。
杉本以外交官罕見的誠實而辛辣的筆調批判中國,認為中國打著社會主義旗幟,卻任憑原始資本主義剝削農民,耗盡大地資源。在他看來,人民與大地都將反撲,中國的霸權主義與反日運動,只是用來轉移農民的不滿,以維持政權的正當性。
他觀察到,鄧小平「先讓一部份人富起來」的政策只嘉惠都市人口,九億農民則「與這一切經濟發展無緣,生活條件自革命以來就毫無改善」。農民「活在身分制度下,像封建時代般地飽受壓迫」。
「身分制度」是中國特殊的戶籍管制。「都市戶口」有醫療保險、失業保險、最低生活保障、免費義務教育;「農村戶口」這些都沒有,連義務教育都要自己負擔一大半。兩種身分分而治之。除非上大學、任職國有企業、或者從軍,農民永遠無法變更為都市戶口。書中有個慘絕人寰的悲劇:一個鄉下女孩因為未婚夫考上大學,被迫解除婚約。因為結婚無法改變她的農民身分,連生下的小孩都還是農村戶口。
城市越發展,農村的悽慘就越無法忍受。杉本認為,農民的憤怒已經嚴重到足以撼動中共政權。一黨專政看似強悍,其實領導階層內部充斥缺乏自信、不安,及對未來的悲觀。他們大多把兒女送到海外留學,為政權瓦解預留後路。
但杉本並非憤怒的反中派。他認為,「放任落後的中國不管,最後可能會變成像北韓一樣,威脅更大」。因此,日本開始對中提供經濟援助。ODA的長期低利貸款,三十年來總額高達三兆日圓。杉本認為,讓中國「成為一個穩定社會,開始以國際社會的一份子克盡責任時,對日本的國家利益是有幫助的」。援助計畫中的「草根無償資金協助」因為跳過中央,直接與地方接觸,使他得以在捐贈救護車、重建鄉村小學之餘,對中國有更深刻的瞭解。
杉本認為,要救中國就要促成民主化。天安門事件時,CNN讓全世界看到現場慘狀,阻止了進一步的鎮壓。必須將中國的真相公諸於世,才能夠促成真正的改革,而此任務只有梵諦岡做得到。他期待梵諦岡與中國的關係正常化,數以千萬的教徒在中國形成的訊息網絡,將能防止中國的自我毀滅。這樣的策略,台灣的外交部一定不喜歡,但中國若與梵諦岡建交,對中共政權是福是禍,還未可知。
在飛彈威脅下又「不能搬家」的台灣,卻有許多人將杉本眼中危機四伏的中國,當作拼經濟的新希望,另外一派則只是逃避,而不知如何積極面對。非黑即白,似乎很少人在討論更細緻、更務實的策略。杉本信行這本「建構在外務省紮實的情報累積與分析之上」的書,不但比少數個人提供的「真相」可信,也可以啟發我們思考更大膽的對策。
-台灣科技大學化工系教授 劉進興
悲憫的人權關懷者
| 作者參加小兒麻痺疫苗的捐贈儀式。日本至今仍繼續進行對中國的這項捐贈。 |
我這些年來從事人權運動,除關注台灣的人權狀況,也將部分重心放置在中國人權,就後者的評述,論者往往不是掩飾太平,就是強烈譴責,但很少像前日本上海總領事杉本信行生生衹是客觀地陳述,悲憫地關懷中國的農民、勞工、宗教及環境保護,讓人對作者的溫暖與誠意深為感動,也使本書更具說服力。人權是普世價值,本書作者對此闡述地非常精闢。
到中國觀光的台灣客常迷惑於上海外灘的五光十色或桂林山水的秀麗,很難體會到中國大多數貧困人民的生活現況。本書特別提及深受制度上歧視的農民全年衹有二千日圓的收入,常瀕於餓死邊緣,但他們因為戶籍是「農村戶口」,不能自由到城市工作,雖說中國向來自稱工農兵政權,農民卻沒有失業保險、養老年金與醫療保險,而鄉鎮政府往往強徵農民制度外費用,此皆使農民有如化外之民,非常貧窮,與經濟成長無關。
而中國政府為整頓績效不張的國有企業,大力實施人事精簡案,令失業者和暫時休聘(下崗)的人數大增,勞動爭議也增加許多,據本書指出,二○○○年全國便有十三點五萬件,二○○三年竟暴增為二十點六萬件;並引用二○○五年七月十九日發布的美國國防總部報告指出,中國在二○○四年發生的「暴動」少說也有五萬八千件。然而,就我所知,律師處理集體勞工案件的比例偏低,一方面是中國律師多數較願意為企業界服務,俾賺取較高的律師酬金,另方面,中國政府亦從法令上牽制律師接辦群體案件的可能性,此或許是執政者本身信心不足,衹能以國家暴力防堵律師從事維權運動的緣故。
本書最令讀者感佩者,乃是作者道出中國政府何以壓迫法輪功的理由。法輪功風潮的背景在於中國貧富差距大,許多人擔心生病享受不到醫療保險,衹好靠氣功預防,故藉由養生運動祈求來世的救贖與現世的健康,這本為極自然的現象,但中國共產黨本質上不容異質思想發生,竟認為它威脅共黨政權的生存,全面激烈鎮壓。此充分曝露共黨一黨壟斷所有政治、社經活動主導權之性質。難怪東歐前共黨國家民主化的前提,須取消共黨在憲法上的優越地位,社會其他力量才有發展的空間。沒有跨越此鴻溝,所謂民主、人權與法治皆是空談。而誠如杉本先生所言,中國是個重量級的存在,足以影響世界,中國問題是全球規模,身為中國的鄰居,不能隔岸觀火。聰明的讀者能不重新認識中國嗎?
-律師 魏千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