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義與國際準則的衝突

一九八八年,由於蔣經國總統病逝,李登輝副總統接任總統職位,成為台灣第一位本省籍總統。

在他就職的第三年時,李總統廢止了動員勘亂時期臨時條款。此舉意味著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為統治大陸的合法政府,而中國已不再處於內亂狀態,並接受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為兩個分治的政治實體。其後,他採納民進黨依獨立黨綱所提出的政策,開始主張台灣以觀察員身分進入聯合國專門機構,但不再挑戰中國的代表權。

那時,由於中華民國在七○年代退出聯合國,世界主要國家早已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當兩個政府同時宣稱自己的正統性時,各國便以「理解並尊重」、「承認」或「take note」等形式接受中華人民共和國視台灣為不可分割之國土的主張。

中國即以這種態度為盾,聲明台灣問題為內政問題,不允許他國干涉;若遇干涉,便擺出不惜使用武力的強硬姿態。

在共產黨革命中,台灣的統一一直是未竟的民族大義與首要國是。若不能完成這個使命,共產黨的統治權和正統性永遠不能完整。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全民都必須實現這個理想。這就是中國共產黨為大陸百姓灌輸的觀念。

然而,此舉違反台灣的意願,因此在二十一世紀的國際準則下,是否還能容許共產黨克盡此民族大義?

台灣問題無疑已成人權問題。中國雖不容許外力干涉其內政,但台灣問題是否歸屬中國之國家體制,已然脫離內政範疇。台灣主張擁有自由推選統治者的權利,此一「基本人權」符合國際準則,將正面衝突中國的國家統一主張。關於這一點,中國有必要充分理解。

中國主張,此問題應依循國家主權之權利,在不干涉內政的原則下處理。台灣則主張此議題應交由二千二百萬台灣居民自行決定,並期望共享自由民主價值的台灣居民,其今後的基本人權能獲尊重。這二項主張應如何調整,將是今後日本對中、對台政策上不可避免的重要課題。

同時,我們也不可忘記台灣人對日本在認知上的轉變。

七十歲以上的本省人對日治時代記憶深刻,受過日本教育,對日本確實懷有強烈的親近感。不過,戰後由於外省人刻意加強民族意識,甚至推行反日教育,使得戰後出生的台灣人對日情感薄弱,不像戰前世代那樣的親日。

今後,日本在面對台灣,特別是與美國相比顯得格外冷淡的情況時,不可忘記年輕世代對日本的印象有惡化的潛在危機。

應維持台灣的和平現狀

一旦中國對台實行武力統一,日本將有可能被迫表態。基本上,日本盡量不要讓自己站在二選一的立場。那麼,日本應該怎麼做呢?答案很清楚,就是與美國聯手防止武力行動,否則美日安全保障體制會就此瓦解。

我認為,美國會不惜站上火線阻止中國以武力統一台灣。為什麼呢──?

這理由中或許包含台灣在東亞戰略地理上的重要性,但那成份只是微乎其微。美國走過奴役黑人的歷史,如今能成為統一的多民族國家,是因為它負有使命,必須不斷向世人展現尊重自由、民主與人權之立場。它不允許任何狀況妨礙此原則,就算發動軍事力量也要崇尚自由和民主主義的價值。在這層意義上,美國的理想主義使它克服了過去的錯誤,保有國家的統一性。

換言之,要美國對早已受民主思想薰陶的台灣見死不救,等於要它放棄國家的寶貴理想一樣。黑人與拉丁裔佔美國人口過半,美國若表示放棄,恐怕會引發國內的分裂。

所以,我常常對中國人說,「美國不可能會放棄台灣的」。

要是不這麼想,美中一定會產生正面衝突。

假設美國真的對台灣見死不救,那麼中國縱使以武力統一台灣,所要承擔的軍事風險也會低很多。可是,台灣之後將會變得如何呢?只怕大半台灣人會逃往國外,台灣的反抗勢力也造成國內長期內亂,別說是台灣,整個亞洲的秩序都要一團糟了。

因此,日本必須對中國堅持主張:「美國絕不會放棄台灣,日本也絕對會和美國站在同一陣線。所以,中國不應該企圖以武力統一台灣。」

這一點,我們必須藉由各種管道溝通,多花點時間使他們體認,以防止中國用軍事力量強迫改變台灣海峽的和平現狀。

其實就中國而言,大陸和台灣之間的經濟依存關係已深,和平接納台灣才能使雙方均享利益,也才是雙贏之策。嘴上說比照香港的一國二制,倘若又表現出強加干預的欺瞞性,當然缺乏說服力,也不是個理想的解決之道。
對此,歐盟的一項長期計劃可供參考。歐洲各國向歐盟釋出長達十六世紀的部分國家主權,使人民得以自由往來於國境之間。再過數年,說不定歐洲家庭裡的每個成員都擁有不同國籍,同時在這個過程中,人民對國籍的認知或許也將轉變成「歐洲人」而非「某國人」。

就亞洲的條件來說,或許離達到亞盟(AU)的境界還很遠,但在催生「亞洲人」之自我認知這一點上,我相信遲早會達成,而且它勢必會令國家統一的基本概念產生變化。在那之前,我想我們只能繼續維持和平的現狀。

本文摘自《大地的咆哮》第六章──台灣人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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